圖:1月6日,綏德職業中學校長高勇已經被撤銷了拘留決定和停職處分。記者蔣昕捷攝
車在半山腰停下,司機說“到了”。記者環顧四周,才發現在拐角處開著一扇銹跡斑斑的門,左邊掛個牌子:“綏德縣職業中學”。
“百度”這7個字,有7240個相關網頁。考慮到職業教育的公眾關注度,這里或許是中國最出名的職業中學。
出名是因為十多天前,該校校長高勇找縣長簽字而引發的被停職和拘留一事。高勇說,他急著找縣長簽字,是想讓全校65個學生能在年前拿到2007年度的國家助學金——每人每月150元。
每月150元助學金對貧困縣的中職生意味著什么
2007年12月28日,在拿到首批750元助學金后,這里一半的學生補交了去年的學費。
還有的補交了伙食費。學生一天三頓,每周二、周四、周五3天能吃上肉。灶上每月收140元。
不久前,一個學生的父親為了給孩子湊伙食費,每天上山找一種叫“遠志”的藥材。“就這么粗的根。”校長高勇拿起一根撥火棍比劃著,“挖出來,砸爛了,把莖抽掉,曬干賣。”這樣挖一天也就掙幾塊錢。此時山下的縣城里,一份“綏德蕎面碗坨”已經漲到4塊錢,一碗炸醬面漲到7塊錢。
有的學生說,想用這筆錢買件衣服。入冬以來,山里的最低氣溫都在-10℃以下,教室里不像縣城的普通中學那樣有暖氣,這里只生了個爐子。學生們大多穿一件毛衣和一件棉外套。
“你冷嗎?”1月5日,-12℃。記者對面是一個沒穿毛衣,只披著棉外套的男孩。“干這行,不冷。”他指著胸前大大的“舞”字說。因為沒有經費支持,綏德縣職業中學相繼停辦了縫紉專業、煤炭專業,目前只剩下文藝班,學的是唱歌、跳舞。辦縫紉專業要配備電動縫紉機等實習器材,學校買不起,而文藝班的辦學成本要低得多。
一間女生宿舍里,住著7個學生,最大的16歲,最小的12歲,有兩個學生躺在床上,剛吃了藥睡下。感冒藥是學生們常備的生活用品。最年長的郭靜說,不久前,全校學生都感冒了,課停了一周。
“現在比我剛來時強多了。”郭靜2005年入學,因為患有先天性胯關節脫位做手術耽誤了一學年。她指了指同在一個院內的聾人學校。那里的教室缺了十幾塊玻璃,窗欞上糊著2007年9月19日的《榆林日報》。“過去我們學校的窗戶也沒玻璃。墻上的皮都快掉光了,有時正彈著電子琴,叭,房頂上一大塊墻皮掉下來,砸在腦袋上。”
高勇說,綏德是國家級貧困縣,1997年之前,職中連老師的工資都發不出,現在縣里可以保證在編教師工資,但別的如生均經費和公用經費就沒有了。學校現在搞的是聯合辦學,學校管政務、學籍、紀律,其他教學、維修、聘專業課老師等都由一位老師承包,這些費用都指望從學生交的學費里出。因為這學期欠學費的學生太多,上個月聘用8位專業老師的5000多元工資和取暖買煤的錢都是借的。
150元彌足珍貴,又姍姍來遲
高勇最早聽說這筆助學金是在2007年3月。3月5日,溫家寶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宣布“從今年新學年開始,在普通本科高校、高等職業學校和中等職業學校建立健全國家獎學金、助學金制度,為此,中央財政支出將由上年18億元增加到95億元,明年將安排200億元”。
到2007年6月21日,財政部、教育部聯合印發了《中等職業學校國家助學金管理暫行辦法》。《辦法》規定,國家助學金由中央和地方政府共同出資設立,資助標準每生每年1500元。《辦法》還明確要求,“學校于學生入學一個月內將助學金發放到受助學生手中。”這意味著,如果9月開學,10月學生就應該拿到第一筆助學金150元。
高勇和那位承包的老師商量,既然國家有這筆錢,那么家里實在困難交不起學費的學生就先欠著,等錢到了再補。
但這筆助學金遲遲未到。等綏德縣要求把受助學生名單、身份證號交到縣里,已經是10月了。
再往后,2007年11月12日,榆林市財政和教育部門才下發關于中職教育享受國家助學金的通知,等這通知發到綏德縣又晚了一個月,高勇12月18日才在縣教育局見到這份通知。
對于助學金為什么來晚了,綏德縣教育局一位分管職業教育的負責人說,因為今年國家政策好,陜西省報考中職學校的學生猛增,大大超過了預期,因此中央財政和地方政府事先拿出的預算不足以保證助學金發放到每個學生手中。后來研究來研究去,最后才決定每個學生先發半年,即此次的750元。
從中央到省到市到縣里職教政策為何總是慢幾拍
2007年12月14日,在教育部新聞發布會上,教育部全國學生資助管理中心的副主任張光明宣布,截至12月12日,在北京、上海、浙江、福建、湖北、廣東、海南、四川、云南、青海、寧夏這11個省份及深圳、寧波兩個計劃單列市,中職學生的助學金已經全部發到學生手中。其他地區則正在發放。
從某種程度上說,在這些省、市,助學金并沒有如財政部、教育部頒布的《辦法》那樣,在學生入學一個月內發放。
“有件事挺奇怪,一個政策從中央到省、從省到市、從市到縣,總是要慢幾拍。”被稱為“老職教工作者”的高勇說,“這一慢可能是幾天,可能是幾年甚至是幾十年。”
高勇1988年起擔任綏德縣農職學校校長,1989年調任綏德縣職業中學校長。
高勇說,上世紀80年代末,中央就提出“大力發展職業教育”,到90年代他去北京開職教工作會,當時分管教育的李嵐清副總理提出“三教統籌,以職教為突破口”。高勇為此挺興奮,一回到縣里就著手搞調研,接著就給縣領導送可行性分析報告,后來都沒有回音。“也不知人家看了沒?”高勇說。
2005年,國務院頒布了《關于大力發展職業教育的決定》,后來這被認為是“職業教育的春天”。但在高勇看來,這股春風吹到綏德縣已經是2007年。這一年,陜西省把綏德縣定為“重點發展職業教育縣”,綏德縣里很快就把“發展職業教育”列為該縣重點解決的十件大事之一。2007年底,一個占地138畝的職教中心也開始動工。
一位教育工作者透露,實際上,這個職教中心2004年就開始籌建。“本來就想在農職校的基礎上擴建職教中心,之后說火車站要擴建,那農職校就得搬遷,另外找地方建職教中心。后來縣里說沒錢,火車站可能不擴建。”一來二去,耽擱了3年。
高勇今年54歲,他說自己還有一年就要離職,以后想到別的職業學校做個行政助理。
記者這幾年去過沈陽、天津的一些中職學校,見識過這些學校上千平方米的實訓基地,動輒價值幾百萬元一臺的數控機床;再置身綏德縣職業中學,多少能體會到,為什么一個中職校長會急得拉住縣長的車門。